絮忆镜源

基督徒 pixiv id=4833675

愛ノart(上)

绀香:



*五万字出头的酸酸甜甜橄榄橘味小故事。


*隐葱蕉。


*因为字数超出限制所以分为上下两篇发表。






——————






    ——我会以怎样的姿态孤独终老,这让我一直都在想。


    


    >>>


    


    老实说,鈴并不讨厌那个转校生。


    午后的天空仿若透过西洋镜一般,蒙着一层虚胧的镀金色调,质感又似像丝绢——是有点像昭和末尾的小巷里,正统的女孩子随身携带的手帕的感觉。恰巧的是无心的创造者太过心谙如何凸显「Afternoon girl」这一艺术主题的静丽之感,因此取了檀黑颜色的定格线将作为背景的光源仔细切割开来,定下了如此黑白分明的基调。


    此刻,生于这方暖白画布边角上的深翠槐树叶子正飘飘荡荡,在她的视线边界同温柔的洁白天使愉悦舞蹈着,惹得她频频蹙眉,最终还是在人物彻底不悦之前结束了嬉闹——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它们俩竟突然摇曳出了一朵云来。她看着树叶和微黯的天空。扑簌扑簌地响着,好像在做评论家一般。但,不管怎么说,虽如她所愿的失去了惹人心烦的圣洁的洗礼,她胸口结成的墨绿蝴蝶却一下子变得暗淡了不少。不过也多亏如此,那双沉积了太多未知光粒子的眼眸,才方显露出了最本真的颜色。


    Afternoon girl。


    但可能将背景的刺目白光换为昏黄的夕阳才更加至上吧。就算那是上帝所赐予的礼物。


    Oliver一边在心底暗自为这幅画面取了名,一边又有点感叹时机误事——若不然他所望到的,将会是真正的,如秋日般静美的严肃少女。


    “你好。”


    带着些许伦敦腔调的日语在头顶响起,鈴发愣地停下了手中的记录工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这个人轻柔到几乎起皱的嗓音,还真是十分相像。在已经有些犯困又还要记录工作的情况下,听到这样的声音让人感觉很舒心。以至于平日那会在心底暗自不满“连在这里应该说‘打扰了’的规矩都不知道,果然还是疏于细节的西方人呢……”这样的事情也忘记了。甚至连闪过一丝不快表情的空隙都没有,就那样毫不犹豫地抬起了头。


    那张与自己不同的异国面孔正带着礼貌的微笑看着她。


    因为琥珀色的眼睛与深邃的轮廓太有辨识度,所以鈴几乎不需要从脑内搜寻这名学生的姓名记录便立即想了起来,同时瞳孔也微微摇动了一下。


    “啊,Oliver君。下午好。”微微颌首致意。


    刚还在记录中提到他的事呢……结果本人立刻就出现了?也太恰巧了吧……少女依然感觉有些恍神。


    但下一秒,对方却突然满脸好奇地凑近了过来,扫了眼课桌上摆放整齐的钢笔与记录簿,问道:“鈴さん在写日记吗?”


    “不,并没有。”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页面,冷静地回答着,“是关于工作上的事情的记录。”


    “噢噢……”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鈴垂下眼帘静望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等待着对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但他却只一直盯着她在看。


    “……”


    “……”


    奇怪的气氛。


    难道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长时间就这样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之下实在是很羞耻也很失礼的事情啊。在灼热的绯红悄然爬上少女的耳尖之前,少年突然如梦方醒地说了一句话。


    “鈴さん……真的好像Undine呢。”


    ……Undine……?


    鈴困惑地抬起了脸。而Oliver正有些迷惘的凝视着她。


    “Undine,是水中的仙女。”他开合着血色很淡的薄唇,一边努力构思着语句一面对鈴解释道,“并没有真实存在的灵魂,所以必须要和人类结合才能获得那个东西……”


    到底是想说什么呀?鈴冷冷地看着眼前紧张到手足无措的少年。


    “um……但是,是非常美丽的生命呢。”


    “……?”


    “如果Undine和、和我结合了的话……!”他突然有些激动,原本轻柔的音量也陡然增大了许多,“我、我会,会一直爱她的!永远……!绝对不会背叛她!”


    “……”


    “……”


    气氛是真的很奇怪。


    鈴尽量克制了不知所然与不悦的表情,转头望向窗外树上栖着的麻雀,以透明如冰块般的声线应道:“这样啊……。”把人形容为妖怪什么的,可真是失礼呢。


    “嗯,嗯……”


    他反倒像个女孩子似的,有些不安地玩弄起了手指,并悄悄观察起鈴的神色。


    窗外有些温郁的天空衬得她的金发显出十分温和的柔色,少女的脸庞却冰冷得宛若严冬,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存在。纤长的睫毛像羽翅似的,来回扇动,群青色的眼眸里也寻觅不到任何一丝他能读懂的情绪。


    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吗……?Oliver显得有点可怜。


    出神地望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后,鈴又再次将头转回来,并且这次委婉传达了逐客的意味。


    “午休还有一些时间。Oliver君不休息一下么?”


    “不……”他摇摇头,美丽的眸子一直紧盯着对方的脸。


    鈴略微的抿了抿唇。


    “那么,我还有工作要记录。请自便。”


    虽然对方明显是一脸仍有下文的样子,但这次鈴选择毫不留情地低下头不去看他,继续动起了手中的笔。


    “……”


    空气里只剩下沙沙的声音和静止不动的影子。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依然站在原地,无助地看着眼前埋头写作的少女。


    “……”


    窗外的槐树叶子忽的开始狂声大噪。


    余光能撇到的那个可怜身影和小孩子般的视线让鈴实在无法继续记录的工作。完全地心烦意乱。


    “……”


    果然,还是有什么事吧。鈴叹了口气,再次抬起头来。


    在目光相接的一刹那,鈴看见少年那原本失落无比的脸上,展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就好像在暴雨中淋湿翅膀的无家可归的小鸟,遇见了能带自己回家的人一样。


    “是有什么事情吗?”


    Oliver的目光突然变得发亮起来。那似乎是带着哭腔的请求。


    “……拜托你,鈴さん……James它,不见了……!”啊,琥珀也会孕育出蜜糖吗。


    完全相同的颜色啊……


    那是一瞬间冒出的想法。


    “……”心也随之被莫名地,揪紧了。


    就好像感觉到,本应该是甘美的蜂蜜,却变成是苦涩无比的味道。


    


    >>>


    


    四月二十七日 水曜日


    


    今日处理事件:


    杉本同学与秋野同学私自打了耳洞来上课并企图隐瞒老师与学生会。(已教育并劝解)


    「エッツァール万」四人组欲于今日放学后与邻校不良少年组织群架斗殴。(已教育并劝解)


    樱井同学第十九次请求学校将制服裙的统一尺寸改为20cm。(已第十九次拒绝并教育)


    广泽同学擅自在西服外套上绘制了诡异卡通图案。(已批评并教育)


    特别关注☆初音同学除午休时被鏡音連强行拉出教室外一切正常,并无任何恋爱迹象。——来自三年级的Gumi学姐汇报。


    Oliver同学请求学生会帮忙找回宠物小鸟。(未果)


    


    今日日常:


    連君今天没有躲在房间,而是出来客厅和我一起吃了晚饭。不过抱怨了海带汤难喝,“就不能做点天妇罗什么的吗?!“还这么说了。虽然很想问他是不是又找了女朋友,不过看他今晚心情很好的样子,就暂且含混过去了吧……况且有Gumi学姐帮忙监督着他常去找的那个女孩,应该一切稳妥。执行委员长今天再次向我传达了学生会对連君感到很头疼的问题……我也只能想着“他不去加入什么不良少年组织就是好的”来安慰自己了。


    对于杉本同学和秋野同学私自打耳洞一事我并没有向老师反应,而是私下跟她们进行了沟通。两人均表示此举是因心仪转校生——Oliver同学所致。“奥君好帅呀!哇啊——!”……因为在走廊里大喊大叫实在是太羞耻和失礼,所以我跑掉了。


    ……Oliver同学在午休时来找我,请我帮忙找回他失踪的宠物小鸟。虽然他没办法用日语流利表示那究竟是什么品种的鸟,不过说到了很多长相的细节。……总之先去网上查查看吧。


    以上完毕。


    


    >>>


    


    鈴并不讨厌这个转校生,正如即便每日的风纪委员工作是多么繁琐重复,她亦不会去讨厌同班的同学们一样。


    同理,也不会喜欢。


    也不会喜欢这个转校生。


    会选择帮助他只是,份内的事情罢了。


    


    >>>


    


    于是隔天木曜日的中午十二点半,凡是有路过的同班学生们都能看到,本应该在靠窗的座位上独自吃自己带来的便当的二年级A班的风纪委员鏡音鈴,在今天的午休时分,与相当惹眼的转校生一并去到了学校的后庭区域。因为路过情侣圣地的中庭时招致了不少同学的侧目,所以此刻的风纪委员様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不过说起来又哪里见到她有过微笑之类的表情啊……。


    Oliver一边小心翼翼跟在对方身后,一边无声地叹气。


    而走在前方的鈴仍是那样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对他进行着询问。


    “按照Oliver君所说的,James应该是一只美国金翅雀对吧?那么它平时有喜欢栖息的树之类的吗?”


    “喜欢——唔,呆着的地方?”栖息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难了。


    “是的。”她微微侧过脸,然后点了点头。


    金发的少年仰头思索了一会儿,“啊,是我的肩膀上。”


    “……”


    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面地与这位转校生进行交流。


    “……可是它现在找不到你的哦。”她语调平缓的耐心解释道,“除了Oliver君的肩膀以外,还有别的地方吗?”


    那双凝结了阳光在内的琥珀色眸子眨了一眨,正十分认真地直视着群青色的自己。


    这次看样子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就当鈴在心底暗自欣慰的时候——


    “……啊,鈴さん的眼睛,真的是太美丽了。”接着还露出了仿佛欣赏完艺术作品后有点陶醉的笑容。


    ……什么呀!鈴急促地移开了目光,不再与对方眼神相交。


    而这时候他才开始认真回答起刚刚的问题:“James喜欢在低的地方飞行,大概是因为我不太高吧……”


    说罢,他突然眯起了眼睛,歪过头看着左侧的一排灌木树丛。


    “……说不定会钻进像我斗篷一样的地方里,呢。”


    随着他的视线转过脸,“……你的意思是说,这里?”


    “有可能!……但是啊。”


    “诶?”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就算我再怎么矮,也是男孩子……”


    鈴皱了皱眉。


    多棵灌木所形成的矮树丛之间的缝隙小得似乎仅能容纳小动物……如果是人的话,应该相当难钻进去吧?或者说即使能够做到,也只有骨架比较瘦小的女孩子才行……


    ……也就是说,这是要让女孩子的自己钻进去找的意思了?……真是失礼的行为。


    “不能让鈴さん做啊……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


    虽然对方如此体谅了,但是——


    “……没关系。”


    Oliver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僵持了一会儿以后,她默不作声地攥紧了膝边的裙摆,随后沉沉开口了:“……那么,请暂时转过身去。”


    “真的可以吗?那种事……”


    “请转过去。”


    “……好的。”还是温顺地应承了。


    一系列的行为表现得倒是非常痛快。


    ……但还真的是,从来没有做过钻树丛这种事。


    鈴暂时取下了夹在鬓发处的白色边夹,随后蹲下身来,朝那杂草掩盖的小小洞口张望了一下——这种程度的洞口,人类真的可以进去吗?!……又回头看了一眼,同行的Oliver君倒是乖乖地背对着自己,好像正在仰着脖子晒太阳呢。


    居然提出这种恶作剧一般的请求……但是身为风纪委员的自己怎么可能被看不起呢!


    这下还真的是陷入了有点两难的境地。


    终于,当鈴默默咬着下唇,俯下身子并在心底祈求希望自己能顺利钻入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沐浴着太阳的,有点懒洋洋的声音。


    “普通人应该钻不进去吧。”


    听到与自己的话语同时传来的草丛被翻动的声音,Oliver面对着湛蓝的天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但是鈴さん一定可以哦。我知道。”


    “因为鈴さん好像猫咪一样呢……”


    “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猫……”


    这边的Oliver在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而另一边的鈴可是大费周折的在树丛里搜寻所谓小鸟的踪迹。


    然而除了缠绕在自己脸前的草芽与树叶,根本就看不到除了绿色以外的任何暖色物体的存在。更何况浓郁到几乎刺鼻的草植气味让鈴不禁回想起上上周还在因花粉症而整天泪流不止的惨痛经历。她默默地抖了一下,毅然决定返回去,恰巧这时又听到自己带来的这位转校生正在说什么“鈴さん像猫”,顿时感觉有种哭笑不得的心情。


    上次是妖怪,这次是猫……总之就是完全不像人类呢。真是无礼到自己都无法生气的地步了。


    少女有点气呼呼地鼓着脸颊,打算冒出来跟对方解释清楚就赶紧回教室吃午饭的时候。


    “……”


    却怎么都出不去了。


    再次尝试着朝后退出,但确实有某种力量阻碍着她的退路。


    “……呼……诶呀……”鈴有些着急了。


    好像是树枝剐上了裙子。如果就这样用蛮力硬是退出来的话,一定会把裙子划出个口子的……


    背后再次传来了Oliver君的声音。


    “……鈴さん,可以吗?”


    想必他也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声音了吧。鈴气馁到几乎想要用胳膊捂着脸就此藏身不再见人,但还是不争气地开了口。


    “……那个,可以请你帮个忙吗?”有点闷闷的声音。


    “好的。怎么了?”


    “请、请你先不要转过来……!”鈴稍稍提高了声音,尽量压抑着感觉丢人的情绪,“……我的裙子,好像是和树枝碰在一起了。现在这样的话,我一个人,没办法出来……”


    虽然没能听懂前半句是什么意思,但听到鈴说“一个人没办法出来”,Oliver顿时意识到这是个非常严重的情况。鈴さん说不定是在里面碰到了蛇!非常危险!于是想到这里,心急于救出鈴さん的Oliver君毫不犹豫便转过了身来。


    “鈴さん!……”


    “………………”


    “…………………………”


    没有蛇,也没有怪物。


    只有趴在地上,上半身钻进树丛里,下半身的两条腿就这样裸露在外的风纪委员鈴さん。


    气氛异常的奇怪。


    原本及膝的裙摆,现在变到了大腿的位置。实际上并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校园里的女孩子大多都会改短裙子的长度,所以这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但是对于性格正统的鏡音鈴来说,“私自去改变规定的事情是非常失礼的”,因此她一直保持着45cm的标准裙长,没有过任何改变。


    ……现在,它不仅变短了。


    “…………Oliver君。我不是说了,请你不要转过来,的吗……?”


    那是如暴风雪将要来袭的寒冬般的声音。


    “………………对、对对对不起……!”


    “……算了……已经这样了……”绝望至死的鈴。“可以请你帮忙把裙子和树枝分开吗?”


    “……可、这可以吗……?!”


    “不然的话我实在是没办法出来……拜托你了,Oliver君。但是——请闭上眼睛过来……”


    “好好好、好的……!”


    气氛已经从奇怪升为诡异了。


    少年紧张地靠近了趴在地上宛如一条鳗鱼一样的少女,随后闭上眼,颤抖着伸出手去。


    “……呀啊——!”


    “哇啊啊啊对不起!对对不起!”


    慌乱之中竟然直接摸上了鈴さん的腿……!


    “因为因为因为,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啊……!”他焦急地进行着解释,声音都有点变了调。


    而眼前的鈴さん已经宛如一滩死水。


    “……我恳求你,Oliver君。”那是好像将灵魂卖给了专门贩售橘子的果农一样的空虚的声音。


    ……


    Oliver君没能欣赏到他一直期待着的鈴さん的羞涩神情,因为将她拉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种浑身瘫软面色苍白的状态了。红着脸不敢去看她,但稍稍松开劲的话,对方就会软软趴下去,于是他只能耐着极度害羞的心情继续将手搭在了鈴的腰上。


    滚动了几下并不明显的喉结,“……那,那个,鈴さん……?”


    “……”


    “我发誓!除了鈴さん的腿,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


    “……还、还有一点点鈴さん的腰……”


    “……”


    “也也不是故意去摸鈴さん的!”


    但此刻,胸中那高昂不已的心跳声,恐怕距离这么近的鈴也是听得到的吧?


    少女群青色的眼眸深处沉积了许多灰尘一般的暗光,接着开始慢慢游移,直到聚焦于眼前Oliver的脸上。


    那依然是一张展露出害羞与慌张神情的脸。


    随后,恢复了正常表情的鈴,也平缓的开了口。


    “……没有找到James。”


    “啊……没、没关——”事情发展到现在还是在找自己的小鸟那么简单吗?!这么想着的Oliver被打断了话语。


    “它可能,是被鸡舍里的鸡吃掉了吧。”冷静如湖面一般的语气与声音。


    “……诶?!”背后突然一冷。


    


    >>>


    


    四月二十八日 木曜日


    


    今日处理事件:


    同Oliver同学去寻找他的宠物小鸟。(寻找无果已放弃)


    


    今日日常:


    不仅钻了矮树丛,还被人看到了膝盖以上的腿,不仅如此还被摸到了。


    啊,不仅如此发生的这些事还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父上様,母上様,連君啊。我已经决定好终生不嫁来赎这放荡之罪了。


    


    *特别注意:


    再和那个转校生有任何联系的话,那么就请神様抹杀掉这世间所有存在的橘子。


    


    >>>


    


    鈴一直在思考,不讨厌那个转校生的理由。


    真要说起来,实际上这个人的存在给她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将原本平静如冷蓝色湖面的班级搅动得宛如春花绽放,还浮上来一点粉红色的泡沫,这于其她人而言是调剂般的蜜糖,但只会给她增添工作负荷罢了。


    ……或许这个班级里的大家从一开始就不是冷色调的人群吧?是因为自己用了群青色的瞳孔滤镜去看待的缘故吗。


    夕阳的余晖逐渐染满了整个教室,酒红愈浓烈,便预示着催促学生们尽快归家。会在下课后依然留在这里欣赏夕阳并不是她会做的事……但目前少女需要一小段秋色时间用来思索。可前方右侧的某张课桌上堆积了如小山般的一堆花色礼物显然是无可避免就会撞入视界内的——过于杂乱的色彩会扰乱内心的安宁。她不免叹了口气。而此刻,桌子的主人——那个一切祸源的金发少年仍被几个女生团团围住,带着有些倦乏的笑容礼貌地一一回应着她们冒出的问题。


    “奥君是不是住在古堡里的呢?”


    “是呀是呀——还是说是从小生活在那种有马厩的古老庄园里的小少爷?!”


    “才不是啦!小奥一定是王子!”


    在一旁默默静听的少女不禁皱起了眉——这是多么缺乏常识又多么显露出自我的无知的问题啊……。


    但那人在努力倾听完毕后,仍旧用温柔的声音认真回答了:“那个,虽然有点不太明白……都不是啊……我只是个瑞典籍的普通英国人来着。”


    “啊呀呀,原来是瑞典籍的呀……!……”


    他努力维持着那最大限的亲切微笑。


    由于映照而显出了奶油般淡白的侧脸上正沐浴着果酱似的橙红色夕阳,看上去闪闪发亮。卷曲的鬓发好像湿漉漉的小狗一样,温驯贴服着脸庞,同时也半掩着少年有些害羞的视线。


    那个视线。


    用宛如盛满了琥珀色蜂蜜一般的,孩童般天真的眼眸,诚挚地凝视着你的视线。


    ……诶,有可能真的是那个瞳色的原因噢……


    鈴换了个姿势,将一只手支在下巴上,微微歪着头望着那副景象。


    毕竟他似乎一直是认为这个世界充满玫瑰色的阳光的视角嘛。虽然只有前天午后与昨天午休时的短暂交流,但也能完完全全地感受到呢。


    天真的人。


    她眨了眨眼。


    ……同时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坏心眼。或许这只是自己的奇怪臆想。


    再次回过神来时,围绕在Oliver身边的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已经散开了。鈴有点纳闷,为什么如此有人气的Oliver君还会养那么一只宠物小鸟呢?不是明明都有这么多可以交流的对象陪着了吗?就算是语言问题仍待攻克,但他只要牵动那淡薄血色的唇角露出人偶一样完美又虚无的微笑就好了呀。那样的话,便会毫不费力就能收获到许多人一生所渴求的梦想。


    他的过剩人气正是会给风纪委员带来最大困苦的地方所在。


    前天是两个学生为了吸引注意而去打耳洞,谁知道后天会不会出来个什么因为争风吃醋而互相伤害的校园暴力事件呢。


    ……不过即使是一个暗藏了如此多危险的转校生,也依旧并不对他感到讨厌。


    “不讨厌”应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现在,鈴却忽然在为“究竟为什么不讨厌他”而寻找理由。是为什么?只是单纯因为那个悦人的笑容与声音吗?就算自己昨天因为他而做出了那么不可轻谅的事情也好。……就像今天的此刻,会因为究竟要不要上前对“学生之间私自送礼物表达恋慕”一事进行警告和管理而犹豫不决。


    ……啊啊,这是因为,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关联嘛!


    找回小鸟也好,驱逐“小鸟”也罢……就算自己是风纪委员,但又不是——


    “鈴さん。”


    如同风吹叶梢般的舒缓声音在耳畔响起。


    “……!”


    垂首的少女忽然抬起脸,将被人打断了思绪因而充满了慌神与惊讶的表情完全展露在了他人面前。


    Oliver稍稍避开了目光,有些含糊地:“那个……um……”


    “……Oliver君,有什么事吗?”已经恢复了平静的鈴收敛起方才的表情,以惯有的平稳语调问道。“如果是寻找James的事情的话……很抱歉,虽然我本人也很想为Oliver君找回它,但这显然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之前答应也是我太过轻率了。所以非常抱歉,也很是遗憾呢。”


    “啊,不是这件事……”他吞吞吐吐,“……昨天的事,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请Oliver君不要再在意了。我也已经说过没关系了吧?”


    Oliver看见鈴的脸上露出了微微向上挽起的表情。


    润红的唇角轻扬,仅是这样一个简单到几乎似无的弧度,令他更加坚信,眼前的少女如果能够会心地笑出来的话,一定美丽得不可方物。但现在,出现于眼前的这副初次见到的表情,却并不是真正的微笑。


    那应该只是出于良好的自我身份认知感而展现出的礼貌的具现化而已。


    一种有点苦涩的心情蔓上了心头。


    他尽可能地扫去了失落的神态,移开了视线,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后笑嘻嘻地,“啊,对了!这个——给鈴さん。”


    那双带着少年特有的骨的清韧的手抽回后,包裹着漂亮花衣的糖果被留在了她的桌面上。


    安静地躺着,接受着暮色的温柔照拂,也感受着她目光一略即逝的零点温度。


    “……以及,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帮学生找回其在学校里丢失的私人宠物,这本并不归属于风纪委员的职责所在。”


    原本喧闹的教室此时已只剩下他们两人。那道透明却真实的声音回响得格外清楚。


    窗外,一朵即将燃烧殆尽的云飘入了画面。遮去了悠长的暮光后,槐叶的影子被拉至了饱和度最高的沉黑。在她眼中的群青银河熄灭之前的瞬间,鈴看见他有些沮丧的垂下了眼帘。


    “鈴さん,讨厌我吧?”


    少女怔了怔,有些迟滞的启齿:“不……Oliver君怎么会,这样想呢。”


    “……嗯,是我失礼了。”


    啊,云……已经燃尽了啊。


    她沉默着握紧了满是汗水的手。


    


    >>>


    


    那是错觉吗。


    那一瞬间的Oliver,无论是露出的苦涩表情还是吐露的话语,都完全不像个英国人呢……


    是啊。就好像是,心底有着深沉思慕的,东方情怀,似的。


    


    >>>


    


    “鈴さん要回去了吧?”


    “是的。”


    “唔……我可以,和鈴さん一起吗……?只是到校门口……”


    “……可以呀。”


    “呼——那、那么可以,交换邮箱地址吗……?”


    “……”


    “……”


    琥珀仿若要融化了似的,含着浓郁到发苦的情愫凝视着你。


    “……可以哦。”


    “……啊。谢谢你,鈴さん……!”


    


    >>>


    


    做出这举动,会否太过轻率和心软了,呢……。


    ……但那样温柔到要流泪的眼神,却怎么,怎么都没办法果决的忽视掉啊。


    


    >>>


    


    “……还有……以后,请不要再把女孩子送的糖果转送给别人了。”


    愣了一下,摊开了手心,“……嗯!”


    “那么就到这里吧,谢谢Oliver君。”站定在人群匆匆的校门口,鈴面对着Oliver微微躬了下身,“请Oliver君也快些回家吧。”


    “好的,祝鈴さん有一个美妙的夜晚。”


    背对着身后的教学楼和树木,他用最大限度的笑容道别着,冲鈴挥了挥手。


    看起来相当开心。……明明刚刚还那么失落郁闷的……


    看起来,嗯……闪闪发光。


    鈴微微点了点头,扬起了嘴角。


    “再见。”


    转过身,远方天际发光的云浪依然在欢快悠游,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这样的亮度。


    “哟——”前方的熟悉身影挥动了下手臂。


    靠在校门边等待着的那令人不省心的弟弟就算再怎么放浪,也还是会多少维持着和姐姐一起回家的准则的。


    “抱歉,今天稍稍久等了一些。”小跑几步赶上前,鈴稳重地解释道,“今天晚上买点大福饼回去当点心吃吧?”


    “那种事随便啦。”


    相貌与她几乎如出一辙的金发少年将脑袋闲散地倚上了自己的双臂,晃晃悠悠在前面走着。


    “真是的。请連君端正仪态走路吧。”


    “吵死了啊……我说你难道是老妈的替身嘛——”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喂,鈴。”


    “嗯?”


    他突然露出了个揶揄意味的笑。


    “我刚刚看到了哟。”


    鈴困惑道:“……?什么啊?”


    “你少在我面前装傻啦。刚刚那家伙——男朋友吗?!”


    “……?!什、这——”


    “那好像是你们班大受欢迎的转校生哦。”連的眼神突然一凛,“而且还是个英国人,没错吧?”


    这边仍未从刚刚言语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鈴结结巴巴地:“是、是那样没错……可是我、我和他——”


    “怎么说呢,还真是有点讽刺啊。”


    “……”


    “威风凛凛的风纪委员様鏡音鈴居然也去谈恋爱了。唉——”说罢还颇为惋惜似的摇了摇头。


    “……我我我……你、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呀?!”


    “啧。不想让我管你的事情的话,鈴也就不要插手我的事情噢。”


    “……诶?”这又是怎么一说啊……?!


    接着連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并同时朝她比划了一个胜利的V字。


    “我啊,恋爱了。”


    “………………!?!”


    “对方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温柔,又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一边说着,他突然放轻了语气,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因为她是好学生嘛。所以我们之间的恋情啊……暂时不能让别人知道。”斜睨着鈴,“就拜托你大发慈悲,不要告诉你的上帝学生会咯?”


    “……”


    居然是这种事……。鈴有些恼怒的攥紧了裙摆。平日恨不得大张旗鼓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早上连吃了八根香蕉并且还光荣吐了的鏡音連,居然会因为担心对方而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女朋友了的事……虽然是在请求自己,但那完全就是威胁成分更多一点吧?!


    如此细心的样子……“……你是认真的?”


    “当然!”


    “……連君还是学生——”


    “不要。”他义正言辞打断了姐姐的说教,“我爱着她,并且会一直爱着她。将来会结婚的那种。所以请鈴,无论如何都不要插手这件事。”回想起那个湖绿的身影,眼底就止不住的漫出笑意。


    那种视死如归般的大无畏表情……几乎要让鈴当场昏厥过去了。


    她咬紧了唇,一言不发的转身走掉了。


    “喂喂!不是说买大福饼的吗?!”身后传来連的叫喊。


    鈴头也不回地:“不听话的小孩子没有点心可以吃!请連君在饥饿中清醒地反省吧!”


    “……嘁——小气……公报私仇啊你——!”


    在这少年大声的宣泄声中,鈴看见,最后一朵染着颜色的云霞也燃尽了。


    


    >>>


    


    残存的晚景中,他独自伫立着,垂首凝望着自己的手心。


    刚刚被鈴さん的指尖触碰过的,这双手的掌心。


    “…So cold…”


    


    >>>


    


    四月二十九日 金曜日


    


    今日处理事件:


    无。


    


    今日日常:


    我为何会变得如此犹豫,如此踌躇呢?难道我真的认为即使世间所有的橘子都被抹杀掉也是可以的吗?只是为了转校生的Oliver君……?


    一切都太不合乎常理了。


    晚饭后Oliver君发来了附带James照片的信息——我就想他不会放弃的吧……即使我已经果断地拒绝了他的请求,但他总是像小孩子一样顽固呢。那是只浑身毛茸茸,拥有金黄色羽毛的可爱小鸟。一张是它独自站立在桌子上啄水,另一张是和主人一起的合照。它立于Oliver君的肩头,恶作剧般的用尖尖小小的嘴去啄吻他的衣领,主人也只是开心的微笑着,看起来关系十分亲昵。


    ……


    ……神様啊。


    我做了错事吗。


    继续与他有染的话,为什么会感觉仿佛是在和魔女交换心脏一样的呢。


    那个视线。宛如孩童一般天真无邪的琥珀色的眼瞳——他究竟能看穿我的什么呢?我又在惧怕什么啊……


    ……还是请让我,独自一人的反思下去吧。


    


    *特别注意:


    Gumi学姐的情报也太过轻率了,居然在眼皮子底下都没有发现連君在和她的同桌女孩恋爱的事情……真是的。必须得自己多加注意才行了。


    


    >>>


    


    和魔女交换了心脏。


    鈴看见了个相当可怕的梦。


    世界上空无一人,只剩下自己和Oliver。


    躯壳悠游在大海之上,他那柔软的金发看起来犹如船帆飘荡,随风拉着自己去向海底的深处。净蓝的天空上点缀了油画布一般厚重的云,遥遥只能瞥见一点天空树的影子,连它究竟是否结了鲜红的苹果也看不清——掠着伊甸下方飞过的海鸥消失于视线的边界,身体自然地开始下坠,松开了他的手,接着意识便被深黑色的漩涡所占据。


    独自一人立于深渊的中心。


    浑身刺立开了黑色皮毛的,像猫一样的庞大动物朝她接近。瞪着大大的澄黄色的竖瞳,收起恶魔翅膀一样的利爪,低鸣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哑叫,朝她接近。越是靠近鈴越是看清楚,它那庞大的面部上居然长出了一个尖尖长长的嘴,就像是鸟喙一般,尖利又细小。


    恐惧的心情几乎要满溢而出了,但却怎么都无法叫喊出声来。


    即使能够出声,这个世界上却也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得到了。Oliver也变得不知所踪。


    这种致死的孤寂感与恐慌此刻更像是不断施加在身上的重压。已经快要变形啦。


    这个我啊——已经要被挤压粉碎,变得扭曲了。


    会死掉了。


    一张一合的嘴唇吐露出了虚幻的气泡,眯起被海水侵蚀而感到疼痛的双眼,她能看到在那之中生出了一对又一对的小天使,它们戴着白色的槐树花环,合力捧着那颗鲜红的生命果实朝反方向而去,越来越远。


    为什么头戴着的不是橄榄枝子呢?这不符合常理啊!


    就算拼了命想大叫出这被人遗忘、被人歪曲了的准则,也无可奈何。


    不会有人再听了喔。


    有谁这样说。


    啊……是那只猫鸟!


    它紧闭着尖利的鸟喙直直飞扑过来了!


    ……!


    ………………


    ……?……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啊?


    全身都好像要因强烈的呕吐感而裂开了一样。


    为什么在那喙前鲜血飞溅发出凄厉惨叫的,是早早就离开曾说着讨厌猫咪的声音还在最后死期前回荡于自己耳边的Oliver君啊?!


    这一切是为什么呀!?


    所谓的常理和准则,都被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等待着在星期几被彻底处理掉吗?!


    这是哪门子的垃圾?又要归在哪一类……?我不知道。全部都,不知道啊。


    ……啊。流泪了。


    


    >>>


    


    “Oliver君……。”


    “……鈴さん?”对面的轻缓声音明显的深呼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会儿后才继续问道,“怎么了吗……?”


    “……”


    “……鈴さん,你还好吗?”


    她终于将捂着脸的手拿开,有些出神的看着窗帘外透进的灯影。


    “……非常抱歉……这么晚了突然打扰你……”


    “不不,打扰什么的并没有的,我也还没休息。”


    “……抱歉。”


    “啊……不用。”


    “晚安。”


    “……嗯,晚安。”


    沉静的气氛被悄悄地打翻在此。


    她实在不知道在这样一个从噩梦中挣脱惊醒接着马上做出给故事中的另一位主人公打去电话的荒唐行为后,又该做出什么举动才代表是正确。


    ……一切都不正确。


    紧攥着衣摆的指节泛出鲜亮的苍白。任何刺激的颜色她都不想看到。所以低着头,将脸藏在了臂弯里。可是即便是这样,刚刚那还仿佛置身于此的,真实的深渊的色彩,便顿时又笼罩了身周。


    ……不要被压垮……不想这样。


    隔壁房间传出音量开得并不大的游戏音乐,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被丢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又再次响起了震动。


    鈴诧异地抬起脸。


    屏幕上出现的名字,却并不令她感到多么惊讶。


    曾一度在她的记录簿中成为出现就等同于心莫名其妙烦闷的这六个字母组成的名字,现在看起来居然生出丝安心的情绪来。


    “……鈴さん。”


    和刚刚接通后冒出的讶异语气不同,这次出现在耳畔的,是甚于往常的轻柔声音。


    “哭了吗?”


    “……并没有那种事情。”只是还在忍不住的轻轻发抖而已……


    “在发抖吗?”


    鈴毫无防备地“诶”了一声。对方突然轻笑了起来。


    “果然是,做噩梦了吗。”已完全了然的样子。


    “……”


    少女倔强地闭着嘴,好像坦诚的承认这件事比钻树丛还要难。


    仿佛能够看穿她心事的Oliver这时突然转了个话题。


    “鈴さん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诶?”


    “我很好奇。”


    “那……Oliver君呢?”


    “um……”对方支吾了半天,“……对不起……我不会讲……”


    甚至能够透过那委屈的语调,想象出他一脸可怜的模样。


    “那么为什么,要到日本来?”


    “啊,因为阿姨在这里工作!”他突然变得有点兴奋,“阿姨是作家——童话作家。我很喜欢童话,鈴さん喜欢吗?”


    “嗯……喜欢。”是阿姨,而不是,父母吗……?


    “真的?那太好啦……!”


    稍稍犹豫了一下,鈴还是试着主动抛出了一个话题。


    “Oliver君之前在英国上学的时候,也有很多朋友吧?”


    电话那头的少年突然止住了笑意,随后露出了有点寂寥的声音,“‘也有很多’什么的……在鈴さん看来是这样吗?”


    “诶?不是那样的吗……?”


    “只是被大家包围着而已啊……”


    她困惑地蹙着眉:“那样不算是吗?”


    “……呐,鈴さん。”


    “什么?”


    “我可以叫你鈴吗?”


    “诶、诶……?”这么突然提起了这种事……。她又再次压平了声线,“……可,可以的……”


    “那么鈴ちゃん呢?”


    “……”惊诧得不知如何应答,只能沉寂的等着对方的下文。


    “鈴さん认为我们是朋友吗?”


    ……这可是更难回答的问题啊……。


    鈴深吸一口气,试着去组织如往常一样的公式化话语。“……Oliver君,是同学呀……而我又是大家的风纪委员。所以——”


    “鈴さん,讨厌我吗?”


    “……”


    在听到这句疑问的刹那,那双沉绀的眼眸里突然翻涌起什么星子一样的微光,开始不安地微微摇晃着。


    难以直面的问题。


    明明之前还可以确定地思索为什么不讨厌他的……明明昨天傍晚时,还完美的回绝了这个问题的。但是现在,当这个疑问再一次被Oliver问出的时候,为什么……?


    好像变得完全无法给出回答了。


    ……这是,因为什么啊……。鈴有些苦闷的闭上了眼。


    那头的少年依然传来温缓的气息,仿佛就在身边一般。


    “……Oliver君,为什么要又给我打来电话呢?”


    “因为还想听到鈴さん的声音哦。”他态度坚定地,“之前就想着,如果是在电话里的话,鈴さん的声音一定也很好听。结果这么快鈴さん就主动打过来了!啊,虽然很快就结束了。可是还想听。想一直都能听着鈴さん的声音,无论是电话也好还是现实中也好,想要一直听到。”


    “どき”一声,自左胸腔内深深传来。


    ……奇怪……?鈴下意识地捂上了心口。


    “鈴さん,真是温柔的人啊。”


    “……唔……!”带着血液热度的体温突然迅速升窜了上来,直奔着那脸颊而去。鈴紧张地打着岔,“那、那样的事之类的……!……”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了微风轻拂般的温柔笑声,“现在还在发抖吗?”


    她愣怔了一下——确实……现在的自己,早就没有像刚刚那样瑟瑟发抖了。如果不是Oliver提起来,自己似乎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的样子。


    未等她做出回答,Oliver便又十分了然的说:“啊啊,放松下来了呢,鈴さん。”


    “嗯……是的呢。”


    “太好啦。”


    “……谢谢……Oliver君。”


    “只要鈴さん开心就好哦。”


    “どき”,再一声。


    ……真的很奇怪……这副带着伦敦口音的奇怪日语……到底为什么听到他以那样温和的声音说出来,心脏就会带着滚烫的温度剧烈跳动啊……


    并不会询问你恐惧的缘由,也不会逼迫你回想起那骇人的梦境,只是温和得如春风一般,用这些琐碎平常的简单语句,驱赶走了那些不安与焦虑的心情。……明明是看起来给人小孩子一样,或者是漂亮到不真实的洋娃娃的感觉的少年。却拥有如此能够安抚人心灵的奇妙力量呢。


    “不过,我今晚也很开心啊。”


    “……为什么?”


    


    >>>


    


    那就像是可以让人切实感觉到被温柔的目光凝视着似的。贴在耳边的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因为鈴さん终于——了呢。”


    


    >>>


    


    ……终于,了呢?


    什么呀?


    鈴困惑地垂下了眼。


    “Oliver君……是不清楚该怎么表达才好是吗?”


    “嗯,是的。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Oliver君令人不懂的地方,有好多啊。”


    “是吗。那么鈴さん也是哦。”


    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宛若魅魔般,呢……Oliver君。”


    “诶?那是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西方人参不透的文字游戏了呢。少女突然掀起一个有点骄傲的微笑。


    “没什么。我是故意用Oliver君听不懂的方式说的喔——不过这样就可以了呢。”


    “哎呀……”他一下子笑出了声,“鈴さん真的是super cute……!”


    “どキ”。今晚的第三声。


    第一次听他说出自己的母语。那是毫无防备,完全放松下来的状态。柔软的口音可爱得就像是洒满糖霜的姜味柠檬饼干一样。


    逐渐习惯了以后似乎会觉得,这种热乎乎的感觉也不错呢……?相较于冬天吃到的关东煮的味道,更加的绵软和悠长。……但是贪吃可不是好孩子该有的做派呀……。


    她眨了眨眼,用刻意为之的平静的声音说:“谢谢。”


    “……嗯……”


    “总之今晚,真的非常感谢Oliver君。”


    “啊,这没什么啦。”


    “那么,也请早些休息吧。”


    “鈴さん也是!晚安。”


    “晚安了。”


    


    >>>


    


    ……这下是真的可以晚安了吗……?


    


    >>>


    


    ……


    然而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魔女没有放过这个世界。


    好不容易以为总算将噩梦驱逐出境了的喜悦还未完全抵达心脏的时候,却已经看见,在那生着还未绽放的紫阳花的小路旁,漆黑的猫紧盯着面前的幼弱小鸟。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只小鸟呀!有着如阳光般金色的羽毛,令人惊叹的优美姿态,尖尖小小的嘴看起来显得如此骄傲又可爱,红豆般大小的圆圆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天真地审视着竖瞳的恶魔——它就站立在那里。和想象已久的形象一模一样。无论是捕食者还是俘虏者。


    少女静默着。它超乎常理地,展开了精巧的翅膀,依赖着本能,朝她飞了过去。


    刹那间捕获对象的转变。


    长时间的虎视眈眈。


    ……应该是不怕猫的,才对……但此刻心底就仿佛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完全空虚又软绵……根本毫无坚定的力量所生。


    撒旦会朝她袭来。


    声音自胸腔深处传至耳畔。


    会死掉的喔。


    在那孤身一人伫立的深渊中心。双眼都被迷乱的水纹所扰,思绪也随着波浪而起伏惘然,最终将被完全地吞没。这是一开始就已预言到的梦境,不是吗?


    身后那无形的利爪,伸向了瘦小的肩膀——


    庞大的猫鸟瞬间将原本弓起的身子绷直,宛如离弦之箭一般,直直向着她的所在飞扑过来,同时带着那可怖的低声嘶吼。


    ……不……!


    ……!


    但在这时,在这时!


    ……


    ………………啊……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


    眼前所见的,为何是这样令人战栗的场景啊?


    她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哆嗦着已然血色尽失的嘴唇。


    “……奥君——!”


    


    >>>


    


    ……呐。


    为什么。


    会是Oliver。


    Oliver,他挡在自己身前。


    变成现在这样一副血淋淋的惨骇模样呢?


    在这四月的,最后一天。


    ……


    ——昏倒前我看到白色翅膀的撒旦在微笑。


    


    >>>


    


    再次见到Oliver,是事件发生快两周以后的梅雨季。


    ……实际上还并不是梅雨季节的时间。但最近却总是在下着潮湿的雨水。


    在询问了护士小姐后,鈴很顺利地就站立在了贴示着写有病人姓名的卡牌的病房前。


    掌心满是汗水。如果再不拿出手帕擦拭一下的话,应该会变成相当难堪的境地。如果过会儿还要有握手之类的动作的话,那么更会显得非常失礼。但望了眼怀中捧着的花束,鈴深深叹息着双手无法腾出空的无可奈何,随后又像是触电一般的,猛然抖了一下。……他应该,不会想和自己握手的吧……?


    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她似乎经常出现这种骤然发抖的情况。


    “说的也是呢……那也太过可怕了。小鏡音真是可怜。”转天下课后被叫去询问当时情况的鈴在如实表述完之后,老师充满担忧的这样望着她安慰道。“幸好偶然目睹到了,不然Oliver君也太凄惨了……”


    才不是啊……她蹙着眉在心底大喊。


    明明是Oliver君受了伤……为什么?


    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似乎依然在犹豫不决中徘徊。


    他一定是,不会想再见到自己了吧。


    于是才一直躲避着什么……依然照常去上学,未曾到医院探望过他一次,就连班级共同的探望活动也在那天假称生病而躲在了家里。連在一旁困惑地:“不像你的作风啊?居然还装病……”在看见对方确实是脸色惨白情况不对后也惊诧的闭了嘴。


    并没有生病。但或许比生病更严重。或许只是不敢面对……但到底该怎么去面对呢?


    ……可是Oliver,并没有向大人们述说实情。她低垂着头,像是在忏悔自己的错误一般。


    Oliver君,就那样,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随后变得鲜血淋漓的。


    明明是为了救自己……。


    可是却,怯懦地逃开了。


    连句感谢和歉意的话语都没有,在这样无端的病灾中孤独度过的Oliver,又在每日思索什么呢……?怨恨吗?后悔吗……?虽然这话根本无可能问出口,也只不过是对自我心理上的责问折磨罢了。但见到他,又到底该说些什么,表现些什么。


    轻缓的两声敲门声,在听到里面传来比往常略低哑一些的“请进”后,少女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沉定地走了进去。


    那就像是在迈过此生最后的路途一般,沉重又坚决的步伐,最终站立在了病床前。


    身上披着海蓝色的斗篷的金发少年正捧着书本在认真阅读,在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来,想要露出礼貌的微笑——但那朵和蔼的笑靥,最终却只是定定凝固在了微扬起的唇角上。


    映在琥珀般的眼瞳里的,是一直以来心念着的,孤独又纤弱的身影。


    “……”


    “……鈴さん……”他有些恍惚地轻轻叫了对方的名字。


    “……Oliver君,打扰了。”这是本该在门口就说出的话,但因为过于紧张居然忘记了……。


    “不不……鈴さん能来我很开心……!”Oliver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连忙将书本合起放在了枕头的下面,高兴的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那个,不用起来了……请就那样歇着吧。”


    “抱歉……”他微微点了下头,随后有些担忧地看着鈴,“um……鈴さん,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啊……是上次害怕了吗?”


    ……那是自己该说的话才对呀……为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鈴规避着对方的目光,声音沉闷地答道:“……那是没有的事,请Oliver君不要为我担心。”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会儿。


    “啊,那是送给我的花吗?”


    “嗯……是的。”机械化的点了点头,“我,我先把它放在插瓶里吧?还是就这样……?”


    “唔,那就麻烦鈴さん放进花瓶里吧。”


    “好的……”


    “稍微做点什么事的话,会不那么紧张了吧?”


    “……!”鈴止住了动作,手中拈着玫瑰的花茎,却没有放进一边矮柜上的插瓶里,只是那样静止不动地,“什、什么呀……我,并没有紧张啊。”


    “是吗……”他好像是轻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泛着奶油般嫩黄的玫瑰和穿插其间的鲜白百合,或蜷曲或盛绽的花瓣上沾着新鲜的晨露,看起来充满了生机的美丽。这有点像是柠檬和牛奶的冰激凌球混在了一起的感觉呢……Oliver想。


    在望着鲜花出神的间隙,鈴已经迅速完成了插花的工作。


    “这样,就好了……”


    将带有波浪纹理的玻璃花瓶转过来,面向着Oliver,鈴这样说道。


    “啊,谢谢鈴さん。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不客气……”慌乱之中一不小心对上了那人的脸——挂着淡薄血色的唇,仍旧微微上扬着,挽出了一个温柔弧度的微笑。


    然后完完全全露出了一副,呆滞的表情。


    从进来为止就没敢直视对方的鈴,现在真切且直观的,看到了。


    Oliver苍白的脸上,缠着厚厚的一层医用绷带,将左眼的部分严实地裹覆了起来。


    露出来的右眼,依然如往常一样,正充满笑意凝望着自己。


    那个视线。


    那个总是用宛如盛满了琥珀色蜂蜜一般的,孩童般天真的眼眸,诚挚地凝视着自己的视线。


    ……现在却……


    察觉到对方的表情异样之后,Oliver赶紧组织起语言,认真解释道:“啊!这个是那天被猫——嗯……没什么事的!鈴さん不用担心!”


    只剩下了一只单眼可以用来观望世界的Oliver君……是为了自己才……变成了这样……。


    在大脑接收到这个信息后,心底的深渊大门仿佛彻底被打开,所有能够让人感到可靠、坚强的力量,全部都不可控的朝下流泻而去了——像是流入地下水一般,那是完全昏暗,没有任何光明的场所,也没有尽头。


    这副身体变成了驱壳。


    空虚,空荡,孤寂。


    令人害怕。


    比起身体开始摇晃这件事,更加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行为在下一秒发生了。


    由心脏处渗出的苦痛的热流,开始逆流而上,直奔着那群青海洋的眼底而去——


    “啪嗒”。一滴眼泪消融于深绀色的裙摆之上。


    Oliver无比讶异地看着眼前的鈴。


    她紧咬着下唇,浑身不住地轻微战栗着,如阴雨的天空般淡白的脸颊上,此刻被激烈的情绪所染得绯红,整个人都正处于极度克制自己即将崩溃的精神的痛苦状态。


    已经看不懂她的眼神里究竟是什么情绪了。


    啊,自己又到底,何时看懂过呢……


    “……为、为什么,啊……”她艰难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Oliver则是一脸困惑的表情。


    滚烫的眼泪不断从眼眶溢出,鈴低耸着声音,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为什么、为什么呢……Oliver君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挡在我的前面救我……?不是说过讨厌猫的吗?不是说过我像猫的吗?那又为什么还要救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呀……!?”


    “好不容易……我以为可以稍微达到平衡的关系了呢……好不容易,我还以为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Oliver君了……呢……那天不该打电话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即使神様抹杀掉所有的橘子也没关系的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Oliver君……变成了这副样子……呜……”


    泪腺彻底失控一般的,以绝叫的方式宣泄着主人多年来对它的压抑的不满。


    “我明明……就对Oliver君那么冷淡……都已经那么无情了……可是Oliver君,还是这么温柔、一直这么温柔……这样对待我……”她痛苦地抱着脑袋,继续用支离破碎的声音呢喃着对自己的疑问,“不该这样的……Oliver君,不该继续和我一起的……”


    “……可是我还是,伤害了Oliver君……呜……”


    他用冷静得如同大人一般的,充满哀怜的视线,俯视着崩溃蜷蹲在自己床边的少女。


    “……伤害我的,并不是鈴さん啊。是猫,是猫咪哟——Cat。”一边用温缓的声音安抚着,Oliver一边伸出了手,毫不犹豫地抚上了鈴的头顶。


    她没有躲开。或者说是已经到了有些迟钝的地步了吧。


    “鈴さん像是猫一样。我讨厌猫,但是并不讨厌鈴さん,完全不讨厌。很奇怪对吧?”他露出了个自嘲意味的笑容,“就算会伤害我也在所不惜,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拥抱鈴さん什么的……但是鈴さん却没有那样做。鈴さん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温柔很多、很多。……只是太不喜欢放松了。”


    “啪嗒”。花瓣上的一滴水珠落下,回声在空荡的病房里荡漾开来。


    Oliver语调平稳地:“我以为鈴さん是Undine,是猫,是我很不习惯的充满了刺鼻香味的柑橘……但最后发现都不是。”


    顿了一下,他突然轻轻揉了揉鈴的头发。


    “和想象的都不一样。完全不用下地狱——甚至不用流眼泪,我就可以拥抱鈴さん。就是这样的距离。代价太过微小了。也许鈴さん并不这样认为。但是我啊……真的是第一次发觉。”


    迟疑了一下,随后对那微微颤抖着的少女的额发施以一个象征性的亲吻。


    尽管她真的像高岭之花一般不可触及。


    尽管它真的如艺术品般纯粹又炙热。


    尽管她们,远远看来是如此完美。


    但——


    他轻笑了。


    ——“……‘那个’,可能并不一定是,艺术至上主义的东西。”


    


    >>>


    


    即便你不是水中的仙女那样满含哀怨与深切致死的爱,我也依然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但现在,当我发现一切都能以最好最轻松的方式获得,我才真正意识到了。


    对你的爱,是高于艺术的。


    


    >>>


    


    “James一定也是很喜欢鈴さん。”眨了眨眼,“我想要好好活下去了。不想牺牲,想一直能看着鈴さん。所以,请不要哭了——”


    所以才选择了朝你而去。


    


    >>>


    


    “……那、‘那个’……?”


    在长久的沉寂之后,逐渐冷静下来的鈴才开始慢慢回神。


    “嗯。现在还不能告诉鈴さん。”他微笑着看着她。


    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的鈴突然站直了起来,随后嘴一张一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表情复杂地望着Oliver。


    好像是非常害羞但又带着点愤怒,眼神中却满载了迷茫的情绪。


    两个人对峙了良久。


    最终还是少女突然鞠了一躬,“……谢谢Oliver君……真对不起……!我、我先回去了……再见……!”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


    


    “真想抱抱鈴さん——啊。”望着已经被拉上的门,Oliver微笑着想。


    有点像小兔子呢……。


    


    >>>


    


    五月十七日 火曜日


    


    今日日常: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


    在Oliver君的面前,肆无忌惮地,毫无礼数地,就那样大哭了起来……!眼泪怎么都没办法止住,甚至痛苦的蹲在了一边,恍惚之间感觉他用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怎么会做出这样不可控制的事情来呢?无法原谅自己。


    到底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为什么神様,要这样惩罚我,折磨我呢?我要怎么才能赎罪啊……已经连抹杀橘子都无法抵偿了吗。心情七零八落的,不知所谓……連君的事情,甚至也不想去管了——好像也真的没办法去管了——身为姐姐的我居然会生出这种没有责任心的懦弱想法……


    ……一切,一切都太不应该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说着,“并不讨厌这样”……?


    ……我,讨厌Oliver君……。


    


    >>>


    


    ……但是却在金曜日的傍晚,又去医院探望了。


    鈴无法解释,这究竟是出于一种何样的心理,是不满意前次的失礼作为还是真的仍心存愧疚……又好像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个都对。但总之她认定,这是充满了异样的异常现象。


    随着轻微的震颤,电梯门逐渐拉开,满溢了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禁地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怀抱着今天的鲜花,径直朝Oliver的病房走去。


    在门前站定。


    这次犹豫的时间比上次要短很多。


    她腾出一只手,平稳地拉开了拉门,“……打扰了。”


    半拉着纱帘的窗户折射着外面尚好的最后阳光,将淡金色的纱幔飘送入了白的过于单一的病房间,飘飘忽忽,一直蔓延到床上——那上面只放着一本英文标题的书,看起来相当厚也相当难以读懂……而Oliver君本人的踪迹,则完全没有。


    是出去做日常检查了吗……?鈴微垂下眼思索着,随后开始对自己的存在有些迷茫起来。


    如果就坐在这里等,也有点太傻了……不如还是先把鲜花归置一下吧……?


    在这么想着的当口,她的眼神扫过了床边矮柜上的插瓶——四天前曾被自己捧在怀中的满开的花束,在此刻已几乎凋零完全,只剩下那么一两只蜜黄色的玫瑰依然顽强绽放着最后的艳丽。今天带来的是满天星和粉白色的小蔷薇……又能开放多久呢。


    “鈴さん来的好快啊。”温和的声音毫无预兆在身后响起。


    带着有点惊讶的表情转过身来,看见穿着病号服身披海蓝色斗篷的Oliver,正面带微笑的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我以为要等花都败了,鈴さん才可能会再来。”


    “刚、刚好今天放学早了一些,班会结束的也快……于是就来看看Oliver君……”她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慌张,“Oliver君是去做检查了吗?”


    “是的。Doctorさん说如果恢复的好的话,下周就可以回学校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嗯……没大碍吧……?”


    “嗯!”点了点头,随后又露出有点寂寞的表情,“好想能快点回家见到James啊……它一定也很寂寞吧。”


    医院没办法带宠物进来呢……即使是体积轻巧的小鸟也不行。鈴眨了眨眼。


    蓦地,脑海里又再次浮现出那天的画面。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希望能将这些可怖的场景驱逐出去,又开始尝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Oliver君,请回床上休息吧……”


    “好的,鈴さん也请坐。”


    将可爱的花束放置在了矮柜上后,鈴非常郑重其事的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表情亦随之突然变得有点严肃。


    沉静了一会儿以后,她忽然开口:“那天的事情,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Oliver君楞了一下,“啊……我不是都说过了吗,不是鈴さん的错呀。而且多亏了鈴さん,才这么顺利找回了James呢。”


    “……不……除了那件事以外,还有上次的……”她低垂着头,看起来像是在主动认错的小孩子一样。


    “……那件事啊……”Oliver一边说着,一边似在回想一般,将身子朝后靠去。


    金发的少女低着脸,看不清楚表情。傍晚的日照笼罩在她的身上,散发着虚幻的光芒。Oliver收回目光,喃喃自语般道。


    “其实我很开心。”


    “……诶?”鈴露出了十分困惑的表情。


    “鈴さん在我面前可以放松下来。”他扬起了微笑,“一次次看到这个改变的我,真的感觉很开心呐。”


    “并、并没有一次次的啊……!”


    “是吗?在我看来可是从互换邮箱地址就开始了哦。”


    “……”她愣怔着——这样一说,好像确实没错。


    “而且在那天,鈴さん叫了我‘奥君’吧?不是‘Oliver君’,而是‘奥君’。日语真是奇妙。”


    “……就算是那样……”叠放在腿上的双手开始不安地攥紧了裙子。


    “鈴さん那天不是问,为什么一直要对你那么温柔吗?”他用满含温柔的眼神注视着鈴,轻轻地说了,“因为我很喜欢鈴さん啊。”


    “……!”


    像是在享受午后阳光的小猫突然被人轻轻摸了摸肚皮一样,因为过于惊讶和没有防备,触电般的感觉掠过了背脊,甚至差点跳了起来。


    鈴将头压得更加低沉了。


    “因为喜欢,所以所谓的温柔什么的,或许都是没有感觉就做出来的行为吧。因为鈴さん也是这样啊?明明是那么心软又温柔的人,却非要一直装着很冷酷的样子……其实我啊,一直都感受着鈴さん的爱意——”


    “请、请不要再说了!”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话语,一边喊着然后站了起来,“喜、喜欢什么的,爱意什么的…………我、我我和Oliver君,是同学的关系……!所以,所以……”最后的气势越来越小,甚至到了嗫嚅一般的地步。


    “就是那样的喜欢啊?鈴さん连朋友间的喜欢也不能接受吗……?”


    “……诶、诶?!”


    鈴猛地抬起头,看见Oliver正一副有点疑惑又有点伤心的表情凝视着自己。


    “我还以为就算是日本人的鈴さん,也能接受这种西方式的表达的啊……”


    “……”她困顿的,眨了眨眼,随后脸忽的红了起来。


    “鈴さん,怎么了吗?”


    一瞬间全部崩塌了的感觉……。她泄了气般的又坐了下来,有些恍惚。


    “……不……对不起,好像是我理解错了……嗯……”又再次低下头去,呼吸起伏不定。


    ……差一点还以为……啊,心里松了口气的感觉。但是又……


    心跳趋于平缓的同时,又生出些有点酸涩的情绪出来。


    ……但是又……?


    ……不是的,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该有……!


    在少女垂着头进行激烈的心理活动时没能看到对面的Oliver混杂了太多情绪的眼神。他顿了一会儿,将脸转向了窗外渐渐染上深色的夕阳。


    “我喜欢鈴さん。”


    “……唔……”虽然已经清楚了对方所表达的意思只是非常普通的好意……但却还是忍不住的,心脏骤然跳跃起来。


    “鈴さん也可以试着向我表达吗?”


    “……我……”她闭上了眼,发出了类似小动物般的呜咽,“……我……我做不到……抱歉……!”


    对方突然笑出了声来。


    “……诶?”鈴稍稍抬起了头,有些小心地瞥着Oliver的脸。


    “没关系的。”


    那是五月的某个傍晚。本应苍白的病房此刻被临近顶点的暮色所充满,遍染上了粉红色葡萄酒的微酸。身后逆着光芒的Oliver,看起来像是从天边而来的坚定的骑士一样,用起皱般的温柔声音对她说。


    “直到鈴さん能也对我说出‘喜欢’为止——”那仿佛是胜利在望的少年的笑容,带着点骄傲的意味,“我都会等下去的。就算鈴さん说不出来,我也会把鈴さん当成朋友的哦。”


    闪闪发光。不可抵抗。


    圣洁的,如同天使一般的,Oliver君……。


    “——!”地一声。


    那和怦怦地心跳声不同……这是流星坠入群青海洋般的坠落声。


    怦然坠落了。在她的眼眸里。他的心脏。


    “……”


    ……是错觉吗……?鈴无法眨动眼睛,只能定定望着Oliver。


    那一瞬间的Oliver君所露出的笑容,和以往的任何微笑都不同,自己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情。


    是那般的充满了魅力……像带着魔法一样。染着桃红色的气氛,好、好像是……


    是情色,样的……。


    


    >>>


    


    像是坚定而成熟的,追逐着自己渴求之物的大人一样。


    


    >>>


    


    是啊。


    直到你能说出“喜欢”为止。我都会安静等待着。


    就算你说不出来——我也会,继续喜欢着你。把你当成——


    ……这一切都并非朋友间的友谊。这是个谎言。


    这一切,都并非所解释的那般。


    我会一直喜欢着你。把你当成恋人噢。


    “我喜欢鈴さん。”当我望着夕阳不去看你的眼睛企图来掩饰自己的那一刻,你能听到心里还有个声音在说吧?


    快注意到吧。Sweetheart。


    


    >>>


    


    “因为他们两个真的超——幸福的嘛!看着这样的两个人我怎么可能会拆散呢——所以说,小鈴你就原谅我吧……”说话少女至肩的卷曲绿发显得俏丽无比,她一边剥开裹着三明治的包装纸,一边咬下了一大口。在口腔被食物塞得满满的情况下,还要费力道着歉,同时和路过的低年级学生挥手打招呼,别在胸口的酒红领结怎么看都像在质疑她已经是个三年级的学姐的身份。


    Gumi学姐的头发是很漂亮的深绿色……看起来就像本人一样明艳又活泼。手中握着一盒牛奶的鈴低下头,有些呆滞地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朵墨绿蝴蝶——明明同样都是绿色……为什么戴在自己身上,好像显得那么沉闷又肃穆呢……?


    见半天都没有回话不禁开始担心起对方是否真的生气了,Gumi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晃,小心翼翼地:“小鈴……?”


    这才终于将思绪拉回了现实世界。


    “……啊,Gumi学姐……”


    “什么什么……你真的生气了吗?生我的气了吗?”她泪眼汪汪的凑近了上去。


    “的确是很生气。”鈴义正言辞,随后又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好像也没办法了吧……”


    “哇啊——就是就是!就别管那两个家伙,让他们自生自灭结婚去吧!”


    “……才不是那样吧?!不过,Gumi学姐你真的要好好反省啊。”


    “是——是——我会好好忏悔的——”说完伸出舌头抱怨着青椒辣到要飞上天了。


    ……虽然完全没看出一丝认错的态度,不过——鈴再次垂下了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般——的确是没办法了。


    实在是没办法了。无可奈何。对于連君和初音学姐恋爱的事是如此,对于其他……她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何时起,这样消极的想法开始产生在心底里了……这并不是一个风纪委员该有的心理,更不是一个稳重的女孩子应有的思想。但是好像,一切都逐渐变得不符合常理、不可控制一般……


    “小鈴……你真的会接受39那个笨蛋吗?”


    抬起头来,Gumi学姐正一副担心的表情看着自己。


    她毫不犹豫地,“当然——”后面却迟迟冒不出一个字。


    ……当然?当然什么?


    当然不会。


    这种话应该是如此理所应当就能说出来的呀……?


    此刻,她着急地攥紧了裙摆。


    “……很抱歉,我不知道……”


    对方露出了诧异之极的表情。


    “……诶,小鈴。你有心事?”


    “啊,嗯……”


    “我说的可是除了連与39恋爱以外的事喔?真的吗……真的有?”


    “……”


    “……你看起来精神确实不太好呢……怎么了吗?”


    “……没什么大碍……请不要担心我了。”眼神缥缈的望着前方右侧的空座位,她一如往常的这般说道。


    


    >>>


    


    五月二十三日 月曜日


    


    今日处理事件:


    樱井同学询问Oliver君何时会回校。(已传达给老师)


    清水同学询问能否在Oliver君回校当天送鲜花。(已回复)


    “OLB”应援组请求学生会能够准许开设欢迎Oliver君康复回校晚会。(已拒绝并教育)


    上述几位同学以及小林同学、上白泽同学、鹿原同学均表示希望能省略当天班会,改为和Oliver君的短暂课后沟通时间。(由于请求人数过多因此仍在与监督委员长商讨中)


    特别关注*课间时偶然听到班里的男同学们似乎在密谋明天要上交集体请假申请书……原因不明,推断大约跟Oliver君的回校事件有关。


    


    今日日常:


    确实了連君正在与Gumi学姐同桌的初音学姐恋爱的事情,心情反倒比想象中的轻松许多……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奇怪了。可是我明明白白的知道,这并非我能左右之事……晚饭时連君跟我说,不要告诉父母这件事。“他们工作太忙了才没时间管这种事……而且国际长途太贵了啦!”……能够看作他这是稍微懂点事了,吗……?


    如果他真的能变得成熟起来,有所担当的话……说不定在国外工作多年的性格开明的父母,也不会计较太多的吧……?啊,我又生出这种偷懒的不负责任的想法了……!


    ……那么,接下来再来谈谈我自己的事情。


    这几天总是觉得,Oliver君,和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呢……自从上次见面后,便一直这么觉得。


    并不只是外表上(缠了绷带)的改变……更多的是气质上的差异。我曾认为的那个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的Oliver君,似乎已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成熟的大人。而我却依然在原地踏步……甚至可以说,反而退化为了孩童的心性……这事实太令我迷惘了。无法接受却也无可奈何,就好像许多事只能就此默默接受一般……。


    后天,Oliver君就可以返校了。明天下午会出院的吧。那么……我也最后,再去探望他一次吧……?前两次去都表现得非常失礼,让我一直很在意呢……如果这次出院能够稍微帮上点什么忙的话,也算是一种弥补吧。


    说起来,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Oliver君身边有人陪护着呢……?


    ……


    在我记录日记的刚刚,Oliver君发来信息,说希望我能听听一首叫做《Besame Mucho》的外文歌曲,“我也好久没听到了啊”。我提前跟他通知了明天会过去,他发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有着奇怪表情的面孔一般……总之是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我想这应该是班里的女孩子教给他的什么网络上的流行的东西吧。


    ……那么就,下载了这首歌在手机里,明天带去医院顺便给Oliver君听吧……?


    


    ……


    说“喜欢”什么的,是不用去在意的吧。Oliver君自己也解释过了呢……并不是我想的那种意思。啊,这样就好……!


    说的也是。


    ……毕竟Oliver君是西方人呢。


    


    >>>


    


    通往医院的小路两旁种满了属于五月的紫阳花。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大踏步地走进了那条道路——一大片的雪白花球呈现在眼前,让她稍稍有些惊讶。


    夏日的味道已经愈来愈浓,它拉着午后的阳光也变得格外悠长起来,即使是在临近五点的傍晚时分,洒下大地的也依然是金灿灿明晃晃的阳光,而并非如油彩般浓重颜色的昏黄。花朵沐浴着阳光与和风的照拂,愉悦地舞动起层层花瓣,看起来是相当怡人的画面。


    身为一个日本人,却对紫蓝色的花球感到恐惧……这实在是不太应该的事情。但此刻,望着这满目的洁白花绣,鈴确实感觉到心情在逐步放松——先前以为会被那艳冶到可怖的紫蓝色所淹没的紧张感完全被些微的惊喜所取代了。


    不中意所谓的“奇迹”的原因是,为它付出的代价着实令人战栗。


    就像四月的最后一天,脑内毫无预兆的便混入了绮丽至极的色彩与花样,可随后出现在现实世界中自己眼前的,却是那个少年受伤的惨重病态。直到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她依然感到心有余悸。


    倘若人生中能够有幸得见一回那般“奇迹”的代价是这样令人窒息的事情的话,那么一辈子只盯着眼前的琐碎与平凡也没关系吧?这不是从五岁开始就已经扎根在心底的想法了吗。


    徘徊在花丛边的少女一边思考一边轻轻转动着伞柄,不紧不慢地从容样子。


    “白色就很好——白色就很好呢……”那是小孩子自我催眠一般的话语。


    “……原来鈴さん会对着花说话啊……”


    ……诶?!


    带着诧异的表情转过身去,此时风却乍起。


    带动了一串盛放的瓣蕊,轻飘如雪片般的花瓣紧贴着视线,来回流转,最终朝向了流光满溢的青空而去。看得入神了竟然会有一种冬日飘雪的感觉……果然是奇迹么。他想。


    待那场紫阳之舞终于稍作休息之时,鈴才终于看见面前来人的模样。


    已经十分熟悉的面孔正挂着温和的微笑,站在对面注视着自己。


    麦穗般灿金色的发被阳光照耀着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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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絮忆镜源绀香 转载了此文字